丰子恺看后大吃一惊,怒不可遏。心想:我与作者素不相识,无怨无仇,为何竟遭此辱骂?待看完全文,丰子恺却发出了会心的微笑。
原来文章是分析丰子恺画的画,人物脸部虽然大都没有眼睛鼻子,但却惟妙惟肖,极为传神。
但是,也有人对丰子恺画的人物进行冷嘲热讽:丰子恺画人连五官都没有,两条横线也算时髦吗?
但这些饱受争议的画作,却被挂进了大街小巷。弄堂里的理发馆、澡堂子、馄饨摊,甚至是火柴盒上的图案,到处都有这些“没有脸”的“禽兽”之作。而作者丰子恺也成为了中国漫画史上,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。
因为,在他之前没有人这么画过,在他之后,也没有人这么画过。
1898年11月9日,丰子恺出生在浙江省的石门小镇上,是丰家的第七个孩子,也是唯一一个儿子,深得长辈疼爱。从小便被包围在家庭温情的他,总是以温柔悲悯的心来看待事物,发散在他的笔下,就变成平实的文字和纯真的画风。
后来,他考上了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,原本思乡心切,毫无进学斗志的他,结识了对他的一生产生重大影响的两位老师——李叔同和夏丏尊。
左三为夏丏尊,左四为弘一大师
丰子恺说,李叔同像爸爸,不怒自威,李叔同教音乐美术课,在他“温而厉”的教导下,丰子恺养成了做事一丝不苟的习惯,教会自己许多有用的技能和为人处事的态度。而夏丏尊像妈妈,事无巨细,都关心着自己,夏丏尊负责教授国文课,他所提倡的白话文被丰子恺奉为圭臬,其中通俗平易的特点,贯穿了丰子恺往后一生的创作。
在这两位与他情谊深厚的老师那里,丰子恺找到了伴随他一生的东西——绘画。
1919年,毕业后的丰子恺,跟随学长吴梦非、刘质平,到上海开美术学,教西洋画。一 次,丰子恺布置学生画静物,一只青皮的橘子引发了他的伤感 ,他觉得自己就犹如那个半生不熟的橘子,带着青皮在这里现学现卖,就如同“卖野人头” 。
他下定决心要出国留学,在家人的支持下,他再次告别了家乡,远渡万里,来到了老师李叔同曾留学的日本。
竹久梦二作品
到了日本 ,丰子恺见到了真正的西洋画,也发现了自己的差距是那么大。迷茫之际,丰子恺受到日本画家竹久梦二和清朝画家曾衍东的启发,放弃了油彩和画布,专注于东方人更容易接受的纸墨创作,不再恪守前人定则,他开始尝试突破国画的传统模式。
丰子恺早年作画,画面稚拙干净,虽然简单,却时常被朋友们称赞。一次,他画了一副江南小荷,别有风趣,好友朱自清看了说:
“我们都爱你的漫画,像一首带核儿的小诗,像橄榄,老觉着那味儿。”
回国后,丰子恺受人之邀,在春晖中学教学。1924年,他公开发表的第一幅漫画《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》,刊登在朱自清、俞平伯编辑的杂志《我们的七月》上。
当时有人对这幅图提出异议,说画中的月亮方向反了。新月的月牙应该是朝左,而残月才朝向右,但画上却是个朝右的新月。这种常识性的错误,很快就成为了笑谈。
可天文台的专家看后,却解释道:画中所绘是后半夜新月,朋友小聚,尽兴聊到深夜正好对应此景。丰子恺作画,基于日常的留心观察。平淡之下,深藏情致。
从此,一股独具“温柔敦厚”气息的中国式漫画在他笔下诞生了,丰子恺正式走上画家的道路。
丰子恺的绘画事业如日中天之时,李叔同剃度出家了,丰子恺对恩师的选择很支持,“我以为人的生活,可以分作三层:一是物质生活,二是精神生活,三是灵魂生活。我们的弘一法师,是一层一层的走上去的。弘一法师的‘人生欲’非常之强!他的做人,一定要做得彻底。他早年对母尽孝,对妻子尽爱,安住在第一层楼中。中年专心研究艺术,发挥多方面的天才,便是迁居在二层楼了。强大的‘人生欲’不能使他满足于二层楼,于是爬上三层楼去,做和尚,修净土,研戒律,这是当然的事,毫不足怪的。”
后来他又说,“弘一法师能爬上三楼,而我只能待在二楼向三楼望望。”
弘一法师,毕竟是他一生都在仰望的人。
为报师恩,帮助老师弘扬慈怀,丰子恺决定为弘一法师画一部《护生画集》,50岁画50副,60岁画60副,直到100岁画100副。
为了笃定意志,他给老师留下一封信,写了八个字:“世寿所许,定当遵嘱。”即若自己能活到老,便将此画按约定完成。
弘一法师说:“去除残忍心,长养慈悲心,然后拿此心来待人处世”。师徒两人发愿流布“护生画集”,商议由丰子恺作画、弘一大师题字。
“护生画集”,所谓“护生”即是“护心”。在1929年弘一大师50岁时,50幅的“护生画集”出版。
1932年,日本人发动一二八事变,江湾地区成为战场,丰子恺不得不辞别恩师和朋友,连同家人离开上海,回到老家,建起那座著名的缘缘堂。他在里面作画、写诗,缘缘堂隔开了两个世界,里面的温馨,外面的痛心。他将心中无限的怜悯,化作笔下无尽的悲哀。
1938年,日军大规模侵华,丰子恺携着一家老小匆匆从家乡逃离,撇下了他万分留恋的缘缘堂,开始了颠沛流离,逃难求生的日子。在驶离石门镇的船上,经过再三考虑的丰子恺,将画好大半的《漫画日本侵华史》,忍痛沉入了河水中,这本画集一旦被发现,将祸连一船人的性命。
画集虽被河水冲走,但是在漂泊的过程中,丰子恺继续创作了一系列抗战漫画,描绘华夏大地上的触目惊心。
空袭也,炸弹向谁投?怀中娇儿犹索乳,眼前慈母已无头,血乳相和流。
此时弘一法师60岁生日在即,丰子恺片刻不耽误,几十日熬夜赶制出60幅画作,在经历了家仇国难后,他作的画却并没有血腥残暴,而是处处真善祥和的人间,他具有一种长远的眼光,那就是用自己的画作告诉人们,在战争年代,更需要歌颂希望。
建国后,丰子恺以更饱满的热情进行创作,更为新中国的文化建设建言献策。
1965年,丰子恺提前完成了弘一法师诞辰90幅的画作,令人唏嘘的是,一年之后“文革”爆发,丰子恺被打倒,再晚点,这90幅就无机会再绘制。
在十年动荡中,丰子恺不仅要忍受无休止的谩骂与攻击,还得承担莫须有的罪名。
纵使如此,他仍然乐观。为了不让家人替他担心,他向来报喜不报忧。他留了多年的胡子被剪断了,他安慰女儿道: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但丰子恺的寒冬却那样长,他被下放到上海郊区进行劳动改造,女儿去给他送棉衣,老远就看到父亲胸前挂个破袋子,全身冻得直发抖,哆嗦着站在田间摘棉花。
丰子恺看见女儿来了,他反倒开脱说是别人见他年纪大了,才安排这种不太重活儿给他。
而事实上,在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下,他的身体出现了很大的问题,1970年,丰子恺因为严重肺炎住进了医院,出院后,他在病痛折磨和精神的重压下,每天凌晨4点就起床,开始着手画《护生画集》的第六集,此时与恩师约定的最后一集还有6年时间,1973年,丰子恺终于画完了“护生画集”第六集的100幅画。
1975年9月15日,丰子恺因为肺癌去世。
尽管李叔同早已去世多年,但丰子恺仍以整整百幅画卷,还报老师的恩情,更践行了“护生即护心”的人世诺言。
“一片片的落英,都含蓄着人间的情味”,这是俞平伯对丰子恺的评价。
丰子恺爱孩子这件事,和他的漫画、散文一样名播远扬。在儿女的回忆里,丰子恺不仅教他们平等待人,还教他们爱世间的一切生命,小至蚂蚁。丰子恺漫画里出现频率最高的,是儿童,可以说,他画尽了儿童的喜、怒、哀、乐、懵懂、稚拙等多面的神采。
他曾说,“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,天上的神明与星辰,人间的艺术与儿童。他把初心印在了画上,我的孩子们,我憧憬于你们的生活,每天不止一次。”
他以上帝那样的视角,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孩子嬉戏,欣赏他们的天真与烂漫、无知与有趣。
他画女儿阿宝脱下自己的鞋子,给凳子的四只脚穿上;画儿子瞻瞻骑在葵扇做成的脚踏上;画儿童之间的郎骑竹马妾戴花;画两个小女孩手牵手,各自头上顶着荷叶当凉帽。
作家安·兰德在《源泉》里写过一句话:“像个大人一样生存,像个孩子一样生活。”
丰子恺的画作便传达着这样的理念:人要像小孩一样,怀有一颗善良纯真之心,看待世间万物,才会懂得那些小事的真正趣味,才能看到更多生活的美。
丰子恺于悲欣交集的人世间,颠沛流离,半生苦寒,却仍能活出人的善良与真情,温柔归来,仍似少年。
— END —
免责声明
文章部分内容来源网络
其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
免责声明
文章部分内容来源网络
其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